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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2日 ·第一章·(11月22号更新,下) 我对副主教用了一点点催眠术。对待这种刻板又神经质的人,催眠术无疑是最有效的方法。 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我对副主教和他那怪物般的养子很有兴趣;这两个人啊,一个的灵魂就像另一个的外表那样古怪!
谢天谢地,他很轻易的就陷入其中;如果我失败了,很有可能被他扔进那不见天日、漆黑绝望的异端大狱里去。 副主教并不如外表上那样的坚定、笃实,一个真正的神的仆人是不会被这小小的把戏所迷惑的。 他那严厉的眼睛失去了敌意的光芒,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虚弱的狂热,写满了悲哀。 只要观察一下他那张脸孔,透过密布的阴云看一看其闪烁在上的灵魂,任何人是有理由这样认为的。
我是一个为了探求乐趣而不惜突破道德界限的人。既然副主教把自己的情感这样深深的埋藏在心底的波涛之下,那我就一定得发掘出这奇异的宝藏。您猜他用他颤抖的声音对我说了什么? 他身为牧师却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吉普塞的少女。 ‘ 这些该死的异教徒,撒旦的仆人!’他张起双手,痛苦的说。‘我早已决定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给神,百般克制和严以律己,心无旁骛、兢兢业业过了20多年。我只要一听见女人丝绸衣裙的窸窣声,便即刻拉下风帽遮住眼睛。怎么苛刻也唯恐不周……可魔鬼却让我看见她!’
美人。这个词就是为她而发明的。当她跳舞时, 那身躯就好像一只展翅高飞的鸟。金色犄角的小山羊在铃鼓声中为她伴舞。她身后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是火刑之火,地狱之火。焰火照耀着她,那红艳艳的强烈光芒,灿烂辉煌,在围观群众的脸盘上闪烁,在吉卜赛女郎褐色的脑门上闪烁, 并且向广场深处投射过去微白的反光,只见柱子阁裂纹密布、黝黑的古老门面上和绞刑架两边的石臂上人影摇曳不定。清脆的音乐与人的悲鸣融合…吉普塞人就在这样悲惨神圣的场合中跳舞!
‘多么奇妙的景象啊。看着那飞扬在逆光中的裙角,我感受到自己已接近地狱之门。这里面一定要巫术!她带来了深重的原罪,我向圣母玛利亚祷告还有什么用呢?祷告……又为了谁呢? ’
‘她,就是一个娼妓,一个路边的流浪女孩。而您,却是高贵的副主教。’我对他说。 ‘我突然感到人性的负担。我恨那个下午,那个让我看见她、从此万劫不复的日子!这一切都将毁掉我!我感到我的生命在走向下坡,走向一个未知的国度。我感到大家都离我远远的……我的心早晚有一天会完全暴露于世人。这个吉普塞女人导致了我的疯狂, 我的失败, 我的厄运……渐渐的我沉入水中, 没人拉我。我会淹死, 但是却没有一丝怜悯。她怎么会把怜悯加于我的头顶,她宁愿把它送给一个丑陋的罪人!!’
我掰开他的手,‘您为何不去积极的争取?’
‘她心中另有他人。那个粗鄙的弓箭卫队小队长!亏他还挂着贵族的名头,全巴黎最浪荡的花花大少。他除了一张漂亮的面孔外还有什么?哦……对,还有那张会说甜言蜜语的嘴巴。我听见过他是如何哄骗那可怜的吉普塞姑娘的…可我只能呆呆的站在世界尽头的阴影里,听着这恋人间的私语,无法走开。她称他为自己的太阳神!这太可笑了……我无论走到哪里,也只能听到那些声音。我的心都被撕裂了。’副主教倚靠在窗台上,双眼无神的望向窗外。‘看那闪亮的银色铠甲,那骑士团的制服。是不是真的那么漂亮?’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广场上有一小对威风的骑兵。他们挎着弓箭,墨绿色的披风绣着皇室的纹章,银甲在夕折中折射着光芒。跨下是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银制的辔头上还飘舞着红缨。确实很漂亮。
‘是的……她永远不会向着这沉闷的黑色的教袍看一眼。属于阳光的人,不该落目于黑暗。’他喃喃的说。
******************************************************** “打搅一下,子爵。”我说,“这位副主教弗罗洛大师,我想他的名字有点耳熟……”
子爵微微一笑,“我想您不会对他很陌生的。也许我的故事可以让您想起点什么来。时间的洪流可以卷走一切,但美妙的故事是永远都不该忘记的。”
看着他那几乎可以透视人心的灰色眼眸,我一时语塞。这里的生活很沉闷很闭塞,让人几乎忘记了昼晨,有时我怀疑自己已经被灰尘所埋没了。大多数日子只能与书交流,也许我确实已经太久没与别人交谈了。
******************************************************** “几日后,在一个日光昏暗的下午,我再次拜访了副主教。他看见我并没有太激烈的反应,看来催眠术的时候他并不没有完全被迷惑。至少他还记得对我说过什么。但他对我还是很有抗拒心理,或许是我把自己裹的太严实了,看起来比较可疑……您知道,某些人就是不喜欢阳光,因为它会灼伤他们。我对着他款款而谈,在清醒的时候撬开他的牙关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和他讲了讲有关佛罗伦萨的事,那些关文艺复兴时期以及关于布拉曼特的事。还有但丁的“地狱”。在佛罗伦萨,人们说大地会是圆的;尽管可怜的哥白尼神甫因为说太阳是宇宙的中心而被烧死。而且也许还有其他的大陆,这一点我们现在到是确定了,或许再过个几年我会到新大陆去。我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有船队已航向大海,去寻觅印度的黄金。我还说,路德将重写新约,而我们则生活在新世界的黎明中。
在意大利,人们将改变世界的本来面目;在纽伦堡的压力下,每时每刻都在纸上印下诗句、演讲和随笔。一些新的想法将扫除所有的旧东西。
‘小的事物会发展壮大,文学将毁掉建筑,教科书会毁掉宏伟的大教堂,圣经将毁了教堂, 人们将忘记上帝,上帝将不复存在。这将会毁灭您所信赖的一切。钟也许不再被敲响,教堂也可能变成永恒的寂静。在神曲的地狱中,任何人都会得到最终的审判。而您,可悲的、道貌岸然的副主教大人,早已经被打入最深渊的地狱……您还在乎什么呢?还在迟疑什么呢?’
‘地狱?你是魔鬼吗!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怕。我再也无法专心侍奉上帝。这一切都为了让我再也看不到天堂。她将毁掉我……毁掉那精心构筑的神圣世界。’ ‘上帝早已离您远去。’
‘哦,你在胡说!神性是永存而至高无上的!那个吉普塞女人,她是魔女的化身。我对她的热望犯了罪!我将再也看不到天堂……’副主教自言自语的说着,颓然坐倒在一张弯角椅子上。
‘在新时代里,您会发现自己的存在豪无意义,正如您现在躲在这房间里发呆,而内心正在被名为嫉妒的怪物所啃噬。您情愿让一个空长着漂亮外表的花花公子毁掉她的清白吗?’我从桌上拿起一把精致的银制裁纸刀,在手中把玩着。那把刀有着鲜红的红宝石装饰,以及尖锐细长的雪白的刃。
‘那我要怎么办?’副主教痛苦的把头埋在双手中。
我轻轻的走了过去,把那把刀塞在他手中,俯在他耳边说,‘您知道,那对您所憎恨的恋人今晚将在一间堕落的酒馆里约会。”
他直楞楞的看着自己手中冰冷的裁纸刀,手指也不敢动,好象那是审判者的判决。
夕阳渐渐倾斜,血红的光线终于穿透了云层,悄悄留进粗糙的石头窗台。副主教身穿雪白的法衣,半身沐浴在黄昏暖色的余晖中,一动不动,只看的到肩膀随着呼吸在微微起伏。琥珀镶嵌的大十字架闪闪发光,那时地狱里业火的光芒。他的姿态很像是在祈祷。但别人恐怕猜不到他心中在想什么。
‘honor,virtusquoque Sitetbenedictio(赞美主的权威,赞美主的恩惠)...Sinetermino,sinetermino(永无终结)... ’
没多久,我以圣地巡游者的身份参加了一场宗教审判,在圣母院宗教裁判所。穿过拱型的门,就看到雪白的墙,漆黑的桌椅,毫无温度的恐怖。法官席上访是一个巨大的黑木十字架。红铜制的耶酥以永恒不变的姿势被钉在上面。周围是大约一百五十个席位的陪审团,表情严厉的陪审员密密麻麻的坐着。 美丽的红发吉普塞姑娘脸色苍白的站在被告席上。
而我们敬爱的副主教大人毫无表情的坐在旁听席,好象一夜间老了二十岁;他看也不看她一眼。
吉普塞姑娘被指控使用巫术,偷窃,并袭击弓弩小队队长。证词主要来自酒馆管理人:她和一位英俊的骑士来他这里投宿,起先是好好的,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大概是吉普塞姑娘施法的声音)后,自己就只看到骑士浑身是血的倒在床上,而姑娘昏倒在地,身边有一把名贵的、血迹斑斑的裁纸刀。而宗教推理的证词是:她先勾引他,让他解除警惕。再用小刀刺伤了他,目的是他的钱(那把银刀还镶着红宝石,一定是她偷来的)!这个引人堕落的异乡女巫! 她哆嗦着,双手用力的支撑着木栏杆,这样才使自己不至于倒下。‘我没有做那些!哦,我那么爱他,怎么会去害他!’她为自己辩解,‘当时……毫无征兆的,我突然看到房门边出现了一张可怕的面孔,那么狰狞。这个全身黑色的身影袭击了他,把刀插进了他的胸口!那是…厄运之鸟!’
‘看啊!这个巫婆在用异教的东西为自己狡辩!’一直默默坐着的副主教突然站了起来,激动的驳斥道,脑门上的青筋都鼓起了。‘你这个巫婆, 这个异乡人。你是个吉普赛人, 一个无信仰者!你还不承认你所犯下的罪行么?’
‘我没有罪!那个只在夜晚出现的黑影才是真正的犯人……啊,大人,他有点像你。这样的身影……’
‘住口!!’法官凶狠的把木锤砸了下去,陪审团也一片哗然,‘你竟然敢把罪人之名置于高贵的副主教身上!’
副主教冷笑,‘看她眼中的那团火。这个女孩总有幻觉,恐怕她大概就在魔鬼的幻觉中成长……’他自负而高傲的环视会场,每个人都敬畏的低下头,仿佛自己的罪在副主教的目光下都无所遁形。当他的目光扫过我的时候,我注意他明显的震动了一下。
无助的姑娘叫了起来:‘你这个恶魔般的牧师总是折磨我!我发誓,我那么爱他,怎么会……’
‘叫刑讯组来!!’副主教粗暴的打断吉普塞姑娘微弱的申辩,近乎疯狂的敲着桌子大声对法官说,‘折磨她,拷问她。直到她承认自己犯了罪!把她的脚放到脚架上然后使劲给我勒!’ 法官从来没有看过稳重的副主教如此暴怒,也顾不得自己才是这场审判的执法者,赶紧挥手叫来了身穿黑衣的刑讯组。 副主教直直的盯着她,双手绞在一起,面孔上是近乎与残忍的表情。 可怜的姑娘一生都在歌舞的欢乐中度过,哪里见过这架势。她瞪圆了双眼,咬紧了自己的下唇;只是双脚再也承受不住,整个人瘫在地上。 刑讯组的人把她架起来,拖向门口。她就任由人蛮横的拖着,赤着的双脚垂在地上,小铃铛仍然在叮当做响。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法官宣布暂时休庭,等待刑讯结果。我注视着她灿烂的红色长发消失在侧门漆黑走廊里,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样。
审判台上突然一阵骚动,人们惊呼‘副主教大人昏过去了!’一群人乱成一团,纷纷咒骂着该死的女巫,竟然把可敬的副主教气成这样。
我起身离开。一场注定了结果的审判,没必要再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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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见到副主教,是在处死女巫的刑场仪式上。”子爵说。
“无辜的吉普塞姑娘,被判了火刑。”我接下去说,“而真正的罪人,却比她还痛苦。”
“您也该回忆起那一天了吧?”他笑道。
“……那时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沉思了一下,慢慢的说,“那一天我由于上司生病,而破格担任了副主祭。那时候我才刚二十岁。因为这只是千千万万场死刑中的一场,也就没有计较身份和职位的问题。所以我就成了那天最接近副主教的人。而他是这场处死女巫的刑场仪式的主祭。那天正赶上王室圣恩出巡的的日子,场面特别宏大。红衣主教也希望能给所有宗教的异端者一个直白的警告。”
“教士先生,”子爵把头靠在手肘上,意味深长的看着我,白金色的头发衬在深红的丝绒衣袖上。“看来我确实让您回忆起不少事情。那天我也在场,只是和现在外貌变的很多,您是绝不会看见我的。”
我微微一笑,“那时没有和您结识,是我的损失。”
“哪里,您太客气了。请讲讲那时的情景吧,我那天站的太远了。除了王后的卫兵团,其他什么也没看到。”子爵说。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结果一想还是历历在目……”我说,“看来要换成我讲故事了。”
******************************************************** “‘IntroiboadaltareDei(让我伏在上帝的神座之前).’副主教站在高大的祭坛上朗诵赞美诗,语调平稳。 他的面容从来没有这样憔悴过。似乎一夜未睡。我看见他的两鬓竟然有了丝丝白发。 四周都是他手下的教士,我站在左边。我向来很敬畏他,这位严肃而不苟言笑的年轻副主教,在我们这些低阶教士心目中就是‘权威,力量,神秘’的代名词。
为犯人做最后的弥撒前,他习惯在本职的圣母院为对方祈祷。敞开的入口挂上了鲜红的门帘,天有点阴,冬日的光线通过门帘的褶皱发出暗淡的红色,就像枯萎的红色罂粟花瓣。
王室出巡的重要一站就是圣母院,所以此刻这阴暗的建筑也为了王后和公主的到来而明快了不少。各修道会的会友举着蜡烛和火炬,各教区的教友举着十字架和旗帜,照亮了两侧的小祭坛;游行旗帜的丝绸褶皱在过道里垂挂下来,镀金的旗杆和流苏在拱门之下闪闪发光。在彩色玻璃窗户下,火把照到内殿的地板上互作用,闪耀着橘红色、紫色和绿色的方形光斑。
副主教离开了祭坛,缓步走向主教的宝座。在他经过时,教士和教友向他深深鞠躬。 ‘恐怕副主教大人不大舒服,’一位神父对我低声说道,‘他的神情有些异样啊。’
我看了副主教一会儿,然后凑身向前轻声耳语:“大人,您病了吗?” 他略微转过身来。眼神却没有作出反应。他的一举一动含有一种怪异而又平静的呆板。 ‘请您原谅,主教大人!’我低声说道,吓的不轻,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我走回自己的位置,并责备自己扰乱了他的祈祷。
他走在前面,直愣愣地看着前方,机械的迈步。人世的喧嚣海洋仿佛在他的身下四周涌起,并在他的脚下渐渐平息下来。有人把一只香炉捧到他的面前,他机械地抬起了手,把香插进香炉里,眼睛没有旁视左右。他在圣母院大门外阶停下了脚步。 ‘……那是什么?’ 副主教突然问。他那法衣的裙裾拖下台阶,摊在内殿的地板上。他指着白色锦缎上一片火红的色斑。
‘只是透过彩色玻璃窗户映射的火光,主教阁下。’ 我回答。
‘…火光?那么红吗。’
外面的街道布置的很漂亮。看来市政局为了出巡的王后和公主大费周折。各个教区的教友从此经过;还有从头到脚一袭黑衣的悲信会教士,他们的眼睛透过面罩的小孔发出黯淡的光芒;还有庄严肃穆的修道士,还有这个地区的官员;然后是骑巡队、巴黎卫兵队和当地的警官;一位助祭在街道上奔跑,举着一根巨大的十字架,大概是找不到托台了。路边建筑的门帘揭得很高,人们都挤在外面,想看看这壮观的王室活动。 副主教和我们在街边默默的行走。身穿白袍的孩子在铺了地毯的街道上撒着温室里盛开的玫瑰花。玫瑰花。多么鲜红啊!
也许对副主教来说,那段路很长,长的几乎走不到头。但女巫刑场就在教堂广场上,据说王后和公主也要来看这女巫的死。很远就看到了阴森恐怖的火刑架,它高高的矗立在那曾经建立着耻辱柱的地方。一样的丑恶。 上面绑着一个姑娘。她低垂着头,任凛冽的北风吹起那团耀眼的红色头发。她破烂的绿色吉普塞衣裙在风中猎猎做响。曾经洁白的小脚被冻的发紫,但她一动不动,似乎丧失了知觉。她脚下是堆积如山的茅草和木柴,行刑人手里还有大罐的油。我是第一次参加死刑弥撒,不禁有些畏缩。
副主教穿过人声喧闹的小广场,人们给他让出条路来。‘看啊,魔鬼般的副主教要给他的女同伴做弥撒啦!’‘同样是恶魔的仆人,一个赶着去给另一个陪葬么!’人群中有人这样冷言冷语道。这只是人们对他的无意讽刺,却令副主教却周身一震,而他以前却从不在意。我生气的挥着手,让他们闭嘴。脚下的红色地毯——真是红得怕人!撒落在上面的鲜红色的玫瑰已经枯萎,并被众人踩进红色的地毯里。 负责行刑的人看见我们一行人,恭敬的鞠躬,示意弥撒可以开始了。
狂热的平民们开始向前拥挤,谁也不想错过烧死女巫这样精彩的好戏。他们挤着,叫着,骂着,用石头向他们心中邪恶的罪人砸去。无数张丑恶庸俗的脸堆积着,无数张畸形的嘴喷出污秽的语言,无数只黑糊糊的手臂在疯狂的摇摆着。他们要的只是狂欢,一场无关信仰的恶劣狂欢。行刑队的武官把斧子横在手上,骂骂咧咧的把平民着往后推。几位低等牧师大声的请求民众们保持安静,副主教大人要开始为犯人忏悔了。
天空变得更加灰暗。小片的雪花飞散了下来。
‘Verbumcaro,panemverum,Verbocarnemefficit;Sitquesanguis,Christimerum—(承认你的罪,忏悔你的罪,你在我主面前平等).’他声音平缓的朗诵着。 ‘广场的茅草被人踩成了红色,全是红色,就像那么多的鲜血。它比人的欲望更加可怕——这是死亡的血水,它来自可怕的死亡深渊。’
‘Genitori,genitoque,Lausetjubilatio,Salus,honor,virtusquoque,Sitetbenedictio.’(赞美圣父和圣子,赞美主拯救人类,赞美主的光荣与权威,赞美主的恩惠。赞美他原谅你的罪。) ‘这还不够吗?神原谅了你。我也会原谅你,即使我永生永世都不能看见我的天堂。但是你要用死亡来报答我。我也和别人一样,恨你这个,引人堕落的、该死的女巫!’
‘UnitrinoquedominoSitsempiternagloria:QuivitamsineterminoNobisdonetinpatria.(三位一体的圣灵,他使我们世代相传,他的光荣永世长存,永无终止。)’
‘噢,幸福的耶稣,他可以倒在他的十字架下!他可以轻易的告别一切他爱和不爱的人。他可以说:一切都结束了!末日审判从来没有结束;也不关他的事。它就像运行于宇宙的星星一样永恒。它是不会死去的幽魂,它是无法扑灭的火焰。 Sinetermino,sinetermino……’
他的声音起先抑扬顿挫,最后却变成了喃喃的低语,像是来自他已不再属于的那个世界。
我们被这闻所未闻的祈祷词惊呆了。一位修士问我,副主教这是什么了?为什么在胡言乱语?我回答说,也许是他太疲倦了吧。 虽然疲倦,但在仪式的剩余时间里,副主教却耐心地行使他的职责,在旧的习惯支配下完成那些对他来说早已没有意义的礼节,虽然用语有些奇怪。雪渐渐的大了起来,点点的飞在虚空中,冰冷。最后,他居然在火刑架前摇摇晃晃的跪了下来,捂住了自己的脸。我们(行刑台上只有我和另一位教士和他在一起)赶紧把他搀扶起来,以为他体力不支了。
另外那位教士开始宣读免罪表。这时候,后面的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远处出现了高大的骑兵队,前后差不多有百人之多。他们漂亮的头魁反射着银色的天光,高亢的号声和着音乐。因为我站的高,所以看到他们中间隐约有两顶堇色的马车的华盖,四周有华丽的帷幔。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王后来了!公主来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拼命的掂起脚尖。‘让邪恶的魔女在王室的光辉下化为灰烬吧!’他们声嘶力竭的喊着。副主教在我们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我的手抓着副主教的小臂,透过衣襟的隔离感受到他的战栗。他浑浊的眼睛迷了起来,似乎在眺望远处那小小的王室马车,嘴唇哆嗦着。似乎随时会瘫倒。他的情况非常不对劲,所有的教士都紧张的望着他。
为了让王室女眷不至于错过火刑,行刑人赶紧手忙脚乱的把油泼向柴火堆。一个带头套的人匆忙的把火把扔了过去。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雪落在火前的就变成了水,地面上一片湿乎乎的脏污。柴堆浓黑的烟尘夹杂着火星向天空飞去,发出不祥的爆裂声。 吉普塞姑娘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她拼命扭曲着身子,大声咳嗽,眼神极端恐怖的望向上空,但喊不出声音来。
******************************************************** “终于要到故事的结局了。”子爵轻轻的说。“虽然是出悲剧。”
“是啊,还有什么比目睹一个人的突然转变更令人震惊的呢,”我说,“就好象沉寂的火山爆发了一样,没有任何人能阻拦。让我们来结束这个故事吧。”
******************************************************** 副主教突然挣脱我的搀扶,像发了疯一样的冲到火堆面前,向着那冲天的火光伸出双手,像一只黑色的鸟。 我们吓坏了,使劲才把他拉回来。他甩开我们,大声的叫喊着,两只一直那么沉静的眼珠变成了可怕的红色。跌跌撞撞的,他奔到那熊熊燃烧的火柱前。他身后燃烧着的火焰,那是火刑之火,地狱之火。焰火照耀着他,勾勒出幻觉般摇摆不定的身影。那本该是红艳艳的强烈光芒,竟然有了让人留下惨白的印象。火光在围观者的脸盘上闪烁,刺的我睁不开眼睛。
‘今天是我在跟你们讲话:我就是我。’他挥舞着双手,不让我们靠近。‘因为我照顾你们的懦弱和凄苦,为罪人洗去罪孽,为新人主持婚礼。然后我眼看他们必须死去,我的心必须怜悯他们。随后我又望着我那从不肯看我一眼的爱人,我知道赎罪的血就在那里。我竟自走去,留下她惨遭灭顶之灾。哦,魔鬼啊,你如愿了!’
所有的教士都从他们所在的地方站了起来,我忍受着炽热的火风上前抓在副主教的肩上。但是他挣脱开来,突然面对我们,双眼冒火,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被热风狂乱的吹起。就像一只发怒的野兽。
‘干什么?血还不够吗?等着吧,还没轮到你们,你们这些混帐。你们不会错过地狱的审判!你们和我一样,只能在新时代的曙光里腐烂!其实应该被绑到这里的不是她,而是我。魔鬼给了我刀子,我用它谋杀了那个该死的骑士!我才是异端,我把心卖给了魔鬼!’
我们不知所措,有的人瞪圆了眼睛,有的赶紧在胸前划十字,有的低头念念有词。行刑队的人们喘着粗气,脸色就像粉石灰一样白。副主教又转过身去,用痉挛的手凶狠的扯下胸前的银十字架。他的声音变成了嚎啕大哭,惊愕的民众纷纷议论开来。 ‘是我害死了她!是你们害死了她!我却受着煎熬,却狠心的让她代我被烧死。现在,当你们来到我的面前,带着丑陋的疯狂和冷漠的旁观,我后悔不已——为了谁?为了我自己吗?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冰冷恶毒的败类??我后悔自己竟做下了这样的事情!但是太晚了——太晚了!我大声疾呼,但是她不愿听我的声音;我想带她逃离死神,但是她不会跟随我;我独自站在空旷的沙漠里,环视我的周围。我这血迹斑斑的土地,而我孑然一身,置于空虚可怖的天空。我放弃了她。我为了继续生活在你们这些毒蛇身边,为了效忠那个遥远的王室,而做一个虚伪的副主教,烧死了她!’
他看了看把手中的十字架,然后带着厌恶的表情,毫不留情的摔到了火堆里。上面的琥珀‘嘭’的一下爆开了。 嗜血的火苗已经升到最高,把那可怜的姑娘吞噬了。她美丽的头发起了火,那曾经为她的舞蹈增添光彩的衣裙也化为灰烬。多么悲惨的情景!
他终于不支,跌倒在地,泣不成声的说道: ‘天啊!这就是我所爱过的一切!’ ******************************************************** “…故事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我低声说,望着面前摇动着的那团小小的火光。“红衣主教任命了新的副主教,因为可怜的弗罗洛大师发了疯。人们搜查了他的密室,却只发现满屋砸的粉碎的东西和书籍的灰烬。一堆手稿也撕毁了,从较大的碎片上看,写了些不知所云的东西。墙上有一个被加重痕迹的单词:‘Anarkiya(命运)。’没过多久,弗罗洛大师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故事也许并没有结束,”子爵说,交叉起自己的双手,抵在苍白的下颌上,“当命运不再交叉的时候,我们通常都认为自己看到了结局,其实只要一个人还活着,他的故事就永远没有结果。”
“您,可以参与到别人的故事里。”我苦笑道。“而我,却只能靠别人的故事打发时间。”
“您的故事早已经结束,这我是看出来了。”子爵回答,“教士先生,您应该是世界上最博学的亡魂了。数百年间,您一直留在这个图书馆?”
“它比我古老的多。”我低声说,“您知道得一五一七年,在这里发生的那场大火吗?整个图书馆付之一炬,只剩下烧的漆黑的石头建筑。而我正是那长大火的牺牲者……那时候我正在攻读神学硕士学位。所有人都认为我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家族里也是这样的自信满满。但是我对弗罗洛大师当时那番话很有触动,总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阴暗的世界做点什么。虽然很多事情还很迷茫,但我很年轻,有干劲,也不会像弗罗洛大师那样的绝望。”
“但是大火改变了这一切,您的野心、理想、自以为是的想法,全部化为烟尘。”子爵接下我的话,“当灵魂脱离肉体,当心终于豁然开朗,当发现世界从此不同的时候,您决定永远留在这里。这是个聪明的决定。”
“早就忘记当年的想法啦。”我笑道。“只是已经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哦抱歉,我忘记将您的族群称为‘人’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子爵笑了,和前几次面具似的笑容不一样,露出了雪白而尖利的牙齿。或许这句话是真的让他想笑吧。他捋了捋白金色的长发,葛灰色的眼睛盯着我的脸,“那么,我也很庆幸自己是在和一个有趣的亡魂聊天,虽然他曾经是个教士,但至少不会拿十字架来对付我。”
我望着那如深潭般的眼睛,淡淡的笑了笑。“换了是活着的我,恐怕也不相信自己会和一个吸血鬼聊的那么投机。”
“那么,”子爵站起身来,动作优雅的欠了欠身,“与您一起度过的时间非常愉快。明天,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可以再来拜访您吗?” “欢迎之至。”我简单的回答。 ********************************************************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停了,月亮在天边闪烁光芒,星光微弱。
壁炉早就熄了,大厅的学生估计也早就走光了。时钟悠长的敲了四下。再过不了一个小时,清晨的光线就会照射进猩红的帷幔里。那时候,最勤奋的学生就会夹着笔记来用功了。每当看见他们,我就想起以前的自己。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吉普塞姑娘在风中起舞的样子。她是一只鸟,被折断了翅膀。
笼中的那些鸟,它们还可以飞么? 亵渎神灵的孩子们,他们还有权去爱么?
子爵临走的时候吹灭了蜡烛。它飘散出细细的白烟,在空中变换莫状。在这片黑夜里,我静静的坐在原处。自己已经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死寂的夜晚。 但这一次,我开始期待下一个黑夜。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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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一篇,有感自音乐剧 Notre Dame de Pairs)
月亮在天边闪烁光芒,高高在上
那明亮而孤单的星星,渐渐退色 巴黎的街道因失去她而悲伤 愿他从此得到安宁 听啊,那咆哮的心 那颗心在申诉着,哭泣着 在地表回响 听那哭泣声,是一个人的呻吟 对他来讲,上百万颗星星也比不上她的眼睛 但在他爱人的眼睛里 却只有一段不可能的爱情 巴黎的街道因失去她而悲伤 愿他从此得到安宁 绝望的哭泣,那是他的声音 穿越了城市,飞到你的身边 月亮啊,你看 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那边,交汇着天使的歌声 请把你的光芒,洒落在我的笔尖 ---------------------------------------------------------------------------
哦呵呵。第一章结束了。 原本想编辑在一个帖子里的,但发现它实在是太长了!而我又是分段和空行的爱好者。
这几天太闲了,RP就爆发出来了。写完了这么多,又加完成一个短篇小说。
短篇我会在这个连载结束后发出来。
PS,又是冬天了。我恨冬天……!! 评论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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