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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4日 ·第一章·(11月17日更新,上)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冬夜。
一月,夜幕很早就降临了。北方的风呼啸着的来到了这个城市,凄厉的带着哨音。窗外一片漆黑,巨大的树枝在碰撞着。 天阴得看不到月亮和星辰,尽管按历表上算来是满月。 窗外传来了圣母院隐隐的深夜钟声。
看起来今冬第二场雪就要到了。雪是唯一能让灰色的冬天批上迷人外衣的东西。到了雪后,连学院里最严肃的教师也会参加打雪仗,这样一来,冰冷的空气里也增添了活泼的气氛;尽管严寒总是让人黯然追忆起逝去的绿荫夏日。 室内的空气温暖而沉闷。某个雕花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神龛前的长明灯安静的燃烧着,橙黄色的光纯净明亮。看来是见习生格外勤快的换了新的灯油。谁让神职季度考核就快到了呢,通常都是这样的。路过圣徒像的时候,我握了握自己胸前的木制镶银的十字架,默默的祈祷了一句。跳动的火光投射在圣徒美化过了的侧脸上。那么安详。
漆黑的长桌前还坐着三四个学生。有一个认识的向我打了招呼:“您好,教士先生。” 还有一个在打盹。我拿起他面前的书,暗棕的书脊上印着烫金的拉丁文:《神性的论释》。这些学生啊,临到考前才知道用功。
拿着书走过昏暗的走廊,绕过几个高高的书架。四周非常安静,黑色长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空气带有不变的淡淡的陈旧气味。黑暗中有细微的声响,也许是老鼠吧。胆小的学生中还有过这里幽魂出没的传言。 当然,我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这是一个有些阴沉的地方,有的人到了这里就喘不上气。谁叫它是神学院最古老的图书馆呢。
******************************************************** 我把书放回到应在的位置。这里这么黑,可能是灯燃尽了吧。四号藏书室里有一团微弱的光线透露了出来,我朝那边走了过去。这里的环境太安逸了。如果发生了学生睡着、弄翻灯火的事情,烧掉几块桌布倒没什么;万一引起大火可就不好了。
走过一条小小的回廊,我在四号藏书室的门口看见了一个坐着的身影。
光亮的红松木桌面上放置着一座三叉银烛台。小小的火光摇曳着,勾勒出他的外貌。我似乎不曾看过这样的人。不,也许曾有一两次吧。但我还是仔细看了看他。他似乎带有北欧人的血统,微带波浪的长发用根黑丝带松松的系在脑后。发色极浅,看不出是金还是银色。他,仿佛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一样。 在跳跃的火光下,那双专注于书本的葛灰色眼睛,简直有种奇迹般魔力。
********************************************************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您好,先生。”
我为自己的不礼貌感到难为情:“愿主保佑您。”还想说点什么,但突然不知道如何开口。打破沉默的宁静并不是我的作风。“已经这么晚了…而您似乎不是本校的学生。”
他微微一笑:“我是乘着东地中海的南风而来的。久仰贵校神学院历史悠久,这次外出旅居巴黎就特意来参观了。”
“希望本校给您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我说。
“没想到专属图书馆也这么宏大,真是太令人惊奇了。而且贵校的学生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彬彬有礼的回答。
这番话让我想到了六日那天主显节,十几个索邦的三年级学生在巴黎闹事。一群要成为神职者的人,居然大清早就喝的醉醺醺在人群里大打出手。动静之大,连凡尔塞那边都惊动了。好象还死了人的。其实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件,尤其在现在这样的乱世中;只是让一个外乡人来指出这一点,心里未免有些不舒服。
“蒙您抬爱。”我只得这么说,“您看起来不像西班牙或意大利人……您是希腊人吗?”
“我来自威尼斯。”他用修长的手指合上黑色的硬皮书,把它放到一边。“很多人说我更像荷兰人或者挪威人——但我确实是威尼斯人,您看,我的r音还带着口音呢。”他稍微起身,作了个请坐的动作。我注意到他的动作文雅而礼数周全,完全的巴黎风范。而且r音也发的很好。真是一个受到了良好教育的南方青年。
也许他认为来场夜谈很不错,我也这么认为。面前的这个人,仿佛有非同寻常的吸引力,让我产生了与他交谈的希望。
******************************************************** 当坐在对面打量谈话对象的时候,我惊异于他的样貌。
那面色惨白的像死人一样。毫无血色。手指也一样。白肤虽然是贵族的象征,但他也未免太过了些。他不是那种出入宫廷的典型的美男子,而是带着精致而忧伤感觉的青年。骨骼很分明,但决不给人硬朗的印象。 这强烈的特征,让我完全无法相信他是个来自威尼斯城的纨绔子弟。 那个最有商业气息的的城市!他穿着法国自帝国时代以后就开始流行的简洁外套,系着细细的黑丝带领结。外套质地似乎是暗红的丝绒。
然而让我印象最强烈的还是他的表情。那似乎面具般的微笑。很美,也很僵硬。
“冒昧请问,您的头衔是?” “冯·阿伦蒂尔特子爵。”他把手靠在自己下颌。苍白的额头掩映在垂下的白金色发丝间,产生了一种瓷娃娃般的奇异美感。带着奢华的气息。
“…这不像是个意大利姓氏。”
“家父是在奥地利被玛利亚·泰蕾丝女王册封的。那时她还很年轻,她可怜的女儿玛丽也才四岁。如您所见,新封的贵族总是没有世袭的派头大。”他说到这里又笑了。
现在我可以仔细一点观察他的笑容。我怀疑他笑的不情不愿。它浮在面孔上,就像是商人迎来送往时堆在脸上的职业表情。苍白的嘴角虽然有了迷人的弧度,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中却一点含义都没有。 “教士先生,我又该如何称呼您?“子爵侧着脑袋问道。
“这样称呼就好。”我含糊答道。接着,我把话题转移到他的旅程上。“您的法语非常流利。一定是旅居了有段日子了吧?那么您在巴黎——人们称它为这座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遇见过什么难忘的事吗?”
他也不深究。“法语我一早就懂了的。至于这座‘世界上最伟大的’的城市——也许只有欧洲人自己这么认为——我还是很喜欢。有那么许许多多的回忆,所以每过一个时期就会来这里一次。光是城市的气息就够让人着迷的了,”子爵说到这里,垂下了长着长长金色睫毛的眼帘,“从混乱到秩序,从文明到野蛮,从辉煌到苍凉…这座城市包罗了世界上的一切。让我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有句谚语不是说,‘巴黎的每一块地砖都有自己的故事’吗。看来您感触颇深。”
“是啊……尤其是在冬天。前些年有次到巴黎的时候,也是正赶上主显节。那次我碰见一件有趣的事情,那件事让我在巴黎待了许多天。那天倒不如现在冷……哦,对不起,”子爵微微抬起头,依然挂着他那奇异的微笑,“我应该考虑到您的心情,教士先生。您或许不喜欢听我这样自言自语的说些故事。事实上现在的人都喜欢以自我为中心,凡事离不开个‘我’。天知道有什么人会对他们那乏味的话题感兴趣。真不希望自己给您留下这么个印象。” “您过于自谦了。这哪里是乏味的话题呢,我对您的故事相当的有兴趣,请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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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倒不如现在冷。
当时我住在小广场的临街旅馆。之前为了主显节的游行,我还特意租了有阳台的套间。结果庆典像一群疯子的狂舞;圣迹剧原本还不错,讲了个关于的公主的寓意故事,可惜被暴民给搅坏了,那作者想必是很值得同情。五月树更是没什么好看,瘦弱的它在寒风中可怜的瑟瑟发抖。 大概是节后第三四天的时候,广场上竖起了耻辱柱。那是一个相当没有艺术感的柱子…粗黑的木头连打磨都没有,就那样胡乱拼凑到一起。相比之下,我比较欣赏大革命时期的东西,至少它上面的装饰给行刑增添了一点浪漫的味道。这个丑陋的耻辱柱大概就在现在的主保医院附近。
然而暴民们并不在意它的难看。他们层层围着它,发出粗鄙的叫喊。好象那正演着一出精彩的通俗戏剧。
上面绑了一个——请原谅我——一个非常可怕的怪物般的驼子。那张脸,让人联想起壁画上的魔鬼。人们肆意践踏着罪人那畸形的身躯。鞭笞,唾骂,侮辱…他默默承受着,不发一言。很久后,他抬起伤痕累累又畸形的脸,发出一个词:‘水!’然而人们只回报以残忍的耻笑。
我询问身边的一个看似落魄文人的人,他告诉我那怪人被指控侵犯一个吉普塞姑娘,虽然未遂。
‘吉普塞姑娘?那种巫婆般的角色?’我疑惑的问。
‘可当您看见她,便知道自己错了。只怕王宫里也没有比她更耀眼的人儿。’他狡黠的回答。 人群闪开一道小路,那个明月般皎洁的姑娘便出现在眼前。她带着只金色犄角的小山羊,头发是美丽的棕红色。身上的铃铛随着轻柔的脚步节奏而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出现就像穿透阴暗天空的一缕阳光,让人无法不相信她就是民谣中的精灵仙子。我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跟随着她破旧的绿色衣裙,看着她赤脚缓缓走上刑台。 ‘她是谁?’我情不自禁的问。
之前那个落魄文人居然大大咧咧的说:‘她是吉普塞强盗们的女王。安达路丝山的花朵。波西米亚最美丽的森林。也是埃及大公爵许配给我这个诗人的老婆。’我向来不欣赏这种饶舌的家伙,就没再理睬他。
教士先生,不知道您是怎么看‘怜悯’这种情感的。这世界上有许多无法原谅的事情,有些更是不值得原谅。人没有义务为了‘怜悯’而怜悯。人愿意做什么事情那是他的意愿,别人不应该大加揣摩。正如‘我不同意您的每一个字,但我誓死捍卫您说话的权利’一样。而这种感情能让自己做出什么举动?这我不知道。随后发生的事情让我无法理解。
吉普塞姑娘双手捧起一个陶罐,给那可怜的罪人喝水。他真是渴坏了,把畸形的头埋罐子里,发出牛饮般咕咕噜噜的声音。金色犄角的小山羊似乎被那丑陋的罪人吓到了,胆怯的躲到了姑娘的绿裙子后面。 广场上有上千的人,只有那姑娘愿意给他水!当全世界都不愿意原谅一个人的时候,受害人却原谅了。多么有趣,人类总是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这女巫!不要迷惑可怜的罪人!’一个低沉而严厉的声音突然响起。吉普塞姑娘一哆嗦,手中的水罐险些拿不稳;她把惊恐的目光投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那个人站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他身材高大,裹着漆黑的连身长外套。唯一的装饰品是胸前那个镶嵌宝石的大十字架,恐怕副主教才配戴上。他紧握着它,关节都捏的发白了。面孔虽然隐藏在黑色的帽檐阴影里,但我还是看出了他的痉挛。 这是怎么了?一个高阶的圣职者,看到这宛若天使降临福音般的情景,居然愤恨成这个样子。
‘他又是谁?’我问之前那个自称诗人的人。 ‘弗罗洛大师,若扎的副主教大人。’诗人回答。 ‘你会不得好死的!恶魔的仆人!’副主教用威严和蔑视的口气命令她,‘带着你那邪恶的山羊离开这里,我禁止你在神圣的教堂广场出现!你想被烧死吗?’
可怜的吉普塞姑娘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恐吓过,她的小脸吓的发白;不过她还是努力保持镇定,使劲瞪了副主教一眼,然后以公主般的镇定姿态走入嘈杂的人群。消失了。
我是闲人,一个直觉敏锐的闲人。这中间一定有故事。
去刻意认识某个人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只要扮作从圣地而来的巡游者就可以很容易的见到副主教。您说文书?那种东西。巴黎的每一条昏暗小巷中都藏着能仿制它的能工巧匠。而且一张废纸永远都没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管用,可惜大多数人都没认识到这点。
副主教在圣母院供职,别人说他律己、老成持重、郁郁寡欢;唯一能让他迸发活力的是判处宗教异端。虽然有时刻板的不近常理……但他还是有温情的一面。 比如他就抚养了个可怜的畸形儿,一个谁都不愿意去看一眼的怪物。” ******************************************************** 我低声惊呼:“啊,难道……”
子爵的面孔上浮起了半戏谑的表情,丢给我一个僵硬的微笑。这个笑让我联想起太阳王时代的宫廷画。苍白的指尖有节奏的敲打了几下桌面,
******************************************************** “没错…就是当时那个可怜的罪人。于是我认为他是因为看到养子犯了法而感到恼怒。本来应该结束的事情却没有结束,因为我对副主教本身产生了兴趣。 他是一个刻苦律己、老成持重、郁郁寡欢的教士,是世人灵魂的掌管者,是若扎的副主教大人,巴黎主教的第二号心腹,蒙列里和夏托福两个教区的教长,领导着一百七十四位乡村本堂神甫,真正的大师。当他双臂交叉,脑袋低俯在胸前,威严显赫,一副沉思的神情,款款从唱诗班部位那些高高尖拱下走过时,身穿白长袍和礼服的唱诗童子、圣奥古斯丁教堂的众僧、圣母院的教士们,个个都会吓得浑身发抖。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副主教在那圣母院里,给自己安排了一小间密室,不许任何人进去。密室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无人知晓;可是,每天夜里,从河滩广场上时常可以看见它在钟楼背面的一个小窗洞透出一道红光,忽隐忽现,显得十分古怪。与其说是一种灯光,倒不如说是一种火焰。所以那些爱说长道短的人就说开了:“瞧啊,那是副主教在呼吸啦,那上面是地狱的炼火在闪耀。” 所以副主教恶名声相当昭著。
但我们不得不说,在审判巫师的时候,即使其中最清白无邪的;在交由圣母院宗教裁判所那班老爷审判时,却再也没有比副主教那样更凶狠的敌人、更无情的揭发者了。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矛盾体。 半个月后的一天,无所事事的我来到了圣母院的右塔楼。那是他的密室,一个角落里扔着几只小瓶 子,里面装满某种甚是可疑的粉末。墙上固然有些文字,零零落落,但大都都是些名家的至理格言或虔诚箴句。 夕阳斜斜的从小窗子里倾泻进来,洒在苍老的骷髅头上,洒在大堆的烧瓶和试管上,洒在从桌面一直堆到地面的书上…让我看清那双头蛇的炼金术标志。这个德高望重高等牧师,果然是这些旁门左道的研究者。 这样一个人,肯定有什么特别想得到的。真看不出他也在追求金子。他应该清楚,只要稍微越界,自己就会被宗教法庭当成巫师活活烧死。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一个有些颤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转过身,看见我们高贵的副主教脸色阴暗的站在门边。他出乎我意料的年轻,大概三十多岁,却长着与年龄不符的灰色双眉,此刻它们正紧蹙着。他穿着黑色外套和白法衣,隐约可以看到那白色上有手指掐过的痕迹。 ‘只是一个访客,尊敬的大人。’我回答。‘那请你通过正规的手续通告。再不出去的话,我就要喊人了。’副主教神情严厉而愤怒的说。但我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理睬他。
‘Anarkiya……命运。’我转过身,注视着墙上的一行大写字母。
字迹那么陈旧,仿佛是古人所书,已经被时间的洪流洗去了青涩。 没想到能看见它。许多年来,纵使世事繁多,即使记忆一再紊乱,我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它。故地重游,总是令人不胜感慨……许多年前的某一天,我偷偷进入刚落成不久的圣母院。也是这样的夕阳。那时候巴黎还不到十万人,破败不堪。我们就从这个窗口俯望着灰色的巴黎。她说夕阳下的城市很美。那时侯我们都说古代希腊语。
Anarkiya…… 她在墙壁上刻下这个词。我只记得那些逆光中的恍惚黑影。 如今却物是人非。”
******************************************************** “请问您所说的‘她’是谁?”我忍不住打断了了他。
“早已故去的家姐。”子爵收回游历到远方的目光,捋了捋自己白金色的头发。“在她还在世的时候,我们曾一同游历各国。”
“很抱歉让您回想起难过的事情。”
“您太严于律己了。还是继续我们的故事吧。
---------------------------------------------------- 看到这里,很多朋友就知道我写的是什么了。 其实这样把一个素材,重组、再杜撰 也满有意思的。 我的这个小说就包含着这么三个故事。第一个还没完。 后面的故事会大量深度涉及历史和宗教的东西。那个某某和某某,你们是专业人士,我要是出了纰漏一定要悄悄告诉我哦。 评论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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