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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11月22日

·第一章·(11月22号更新,下)

 
      我对副主教用了一点点催眠术。对待这种刻板又神经质的人,催眠术无疑是最有效的方法。     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我对副主教和他那怪物般的养子很有兴趣;这两个人啊,一个的灵魂就像另一个的外表那样古怪!
 
      谢天谢地,他很轻易的就陷入其中;如果我失败了,很有可能被他扔进那不见天日、漆黑绝望的异端大狱里去。   副主教并不如外表上那样的坚定、笃实,一个真正的神的仆人是不会被这小小的把戏所迷惑的。   他那严厉的眼睛失去了敌意的光芒,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虚弱的狂热,写满了悲哀。 只要观察一下他那张脸孔,透过密布的阴云看一看其闪烁在上的灵魂,任何人是有理由这样认为的。

      我是一个为了探求乐趣而不惜突破道德界限的人。既然副主教把自己的情感这样深深的埋藏在心底的波涛之下,那我就一定得发掘出这奇异的宝藏。您猜他用他颤抖的声音对我说了什么?

      他身为牧师却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吉普塞的少女。
 
    ‘ 这些该死的异教徒,撒旦的仆人!’他张起双手,痛苦的说。‘我早已决定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给神,百般克制和严以律己,心无旁骛、兢兢业业过了20多年。我只要一听见女人丝绸衣裙的窸窣声,便即刻拉下风帽遮住眼睛。怎么苛刻也唯恐不周……可魔鬼却让我看见她!’
 
     美人。这个词就是为她而发明的。当她跳舞时, 那身躯就好像一只展翅高飞的鸟。金色犄角的小山羊在铃鼓声中为她伴舞。她身后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是火刑之火,地狱之火。焰火照耀着她,那红艳艳的强烈光芒,灿烂辉煌,在围观群众的脸盘上闪烁,在吉卜赛女郎褐色的脑门上闪烁, 并且向广场深处投射过去微白的反光,只见柱子阁裂纹密布、黝黑的古老门面上和绞刑架两边的石臂上人影摇曳不定。清脆的音乐与人的悲鸣融合…吉普塞人就在这样悲惨神圣的场合中跳舞!
 
    ‘多么奇妙的景象啊。看着那飞扬在逆光中的裙角,我感受到自己已接近地狱之门。这里面一定要巫术!她带来了深重的原罪,我向圣母玛利亚祷告还有什么用呢?祷告……又为了谁呢? ’

     ‘她,就是一个娼妓,一个路边的流浪女孩。而您,却是高贵的副主教。’我对他说。
    ‘我突然感到人性的负担。我恨那个下午,那个让我看见她、从此万劫不复的日子!这一切都将毁掉我!我感到我的生命在走向下坡,走向一个未知的国度。我感到大家都离我远远的……我的心早晚有一天会完全暴露于世人。这个吉普塞女人导致了我的疯狂, 我的失败, 我的厄运……渐渐的我沉入水中, 没人拉我。我会淹死, 但是却没有一丝怜悯。她怎么会把怜悯加于我的头顶,她宁愿把它送给一个丑陋的罪人!!’
 
    我掰开他的手,‘您为何不去积极的争取?’
    ‘她心中另有他人。那个粗鄙的弓箭卫队小队长!亏他还挂着贵族的名头,全巴黎最浪荡的花花大少。他除了一张漂亮的面孔外还有什么?哦……对,还有那张会说甜言蜜语的嘴巴。我听见过他是如何哄骗那可怜的吉普塞姑娘的…可我只能呆呆的站在世界尽头的阴影里,听着这恋人间的私语,无法走开。她称他为自己的太阳神!这太可笑了……我无论走到哪里,也只能听到那些声音。我的心都被撕裂了。’副主教倚靠在窗台上,双眼无神的望向窗外。‘看那闪亮的银色铠甲,那骑士团的制服。是不是真的那么漂亮?’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广场上有一小对威风的骑兵。他们挎着弓箭,墨绿色的披风绣着皇室的纹章,银甲在夕折中折射着光芒。跨下是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银制的辔头上还飘舞着红缨。确实很漂亮。
 
    ‘是的……她永远不会向着这沉闷的黑色的教袍看一眼。属于阳光的人,不该落目于黑暗。’他喃喃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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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搅一下,子爵。”我说,“这位副主教弗罗洛大师,我想他的名字有点耳熟……”
      子爵微微一笑,“我想您不会对他很陌生的。也许我的故事可以让您想起点什么来。时间的洪流可以卷走一切,但美妙的故事是永远都不该忘记的。”
 
      看着他那几乎可以透视人心的灰色眼眸,我一时语塞。这里的生活很沉闷很闭塞,让人几乎忘记了昼晨,有时我怀疑自己已经被灰尘所埋没了。大多数日子只能与书交流,也许我确实已经太久没与别人交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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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在一个日光昏暗的下午,我再次拜访了副主教。他看见我并没有太激烈的反应,看来催眠术的时候他并不没有完全被迷惑。至少他还记得对我说过什么。但他对我还是很有抗拒心理,或许是我把自己裹的太严实了,看起来比较可疑……您知道,某些人就是不喜欢阳光,因为它会灼伤他们。我对着他款款而谈,在清醒的时候撬开他的牙关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和他讲了讲有关佛罗伦萨的事,那些关文艺复兴时期以及关于布拉曼特的事。还有但丁的“地狱”。在佛罗伦萨,人们说大地会是圆的;尽管可怜的哥白尼神甫因为说太阳是宇宙的中心而被烧死。而且也许还有其他的大陆,这一点我们现在到是确定了,或许再过个几年我会到新大陆去。我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有船队已航向大海,去寻觅印度的黄金。我还说,路德将重写新约,而我们则生活在新世界的黎明中。
      在意大利,人们将改变世界的本来面目;在纽伦堡的压力下,每时每刻都在纸上印下诗句、演讲和随笔。一些新的想法将扫除所有的旧东西。
     ‘小的事物会发展壮大,文学将毁掉建筑,教科书会毁掉宏伟的大教堂,圣经将毁了教堂, 人们将忘记上帝,上帝将不复存在。这将会毁灭您所信赖的一切。钟也许不再被敲响,教堂也可能变成永恒的寂静。在神曲的地狱中,任何人都会得到最终的审判。而您,可悲的、道貌岸然的副主教大人,早已经被打入最深渊的地狱……您还在乎什么呢?还在迟疑什么呢?’

     ‘地狱?你是魔鬼吗!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怕。我再也无法专心侍奉上帝。这一切都为了让我再也看不到天堂。她将毁掉我……毁掉那精心构筑的神圣世界。’
     ‘上帝早已离您远去。’
     ‘哦,你在胡说!神性是永存而至高无上的!那个吉普塞女人,她是魔女的化身。我对她的热望犯了罪!我将再也看不到天堂……’副主教自言自语的说着,颓然坐倒在一张弯角椅子上。
 
     ‘在新时代里,您会发现自己的存在豪无意义,正如您现在躲在这房间里发呆,而内心正在被名为嫉妒的怪物所啃噬。您情愿让一个空长着漂亮外表的花花公子毁掉她的清白吗?’我从桌上拿起一把精致的银制裁纸刀,在手中把玩着。那把刀有着鲜红的红宝石装饰,以及尖锐细长的雪白的刃。
     ‘那我要怎么办?’副主教痛苦的把头埋在双手中。
      我轻轻的走了过去,把那把刀塞在他手中,俯在他耳边说,‘您知道,那对您所憎恨的恋人今晚将在一间堕落的酒馆里约会。”
 
      他直楞楞的看着自己手中冰冷的裁纸刀,手指也不敢动,好象那是审判者的判决。
      夕阳渐渐倾斜,血红的光线终于穿透了云层,悄悄留进粗糙的石头窗台。副主教身穿雪白的法衣,半身沐浴在黄昏暖色的余晖中,一动不动,只看的到肩膀随着呼吸在微微起伏。琥珀镶嵌的大十字架闪闪发光,那时地狱里业火的光芒。他的姿态很像是在祈祷。但别人恐怕猜不到他心中在想什么。
     ‘honor,virtusquoque Sitetbenedictio(赞美主的权威,赞美主的恩惠)...Sinetermino,sinetermino(永无终结)... ’
 

      没多久,我以圣地巡游者的身份参加了一场宗教审判,在圣母院宗教裁判所。穿过拱型的门,就看到雪白的墙,漆黑的桌椅,毫无温度的恐怖。法官席上访是一个巨大的黑木十字架。红铜制的耶酥以永恒不变的姿势被钉在上面。周围是大约一百五十个席位的陪审团,表情严厉的陪审员密密麻麻的坐着。
 
      美丽的红发吉普塞姑娘脸色苍白的站在被告席上。
      而我们敬爱的副主教大人毫无表情的坐在旁听席,好象一夜间老了二十岁;他看也不看她一眼。

      吉普塞姑娘被指控使用巫术,偷窃,并袭击弓弩小队队长。证词主要来自酒馆管理人:她和一位英俊的骑士来他这里投宿,起先是好好的,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大概是吉普塞姑娘施法的声音)后,自己就只看到骑士浑身是血的倒在床上,而姑娘昏倒在地,身边有一把名贵的、血迹斑斑的裁纸刀。而宗教推理的证词是:她先勾引他,让他解除警惕。再用小刀刺伤了他,目的是他的钱(那把银刀还镶着红宝石,一定是她偷来的)!这个引人堕落的异乡女巫!
 
      她哆嗦着,双手用力的支撑着木栏杆,这样才使自己不至于倒下。‘我没有做那些!哦,我那么爱他,怎么会去害他!’她为自己辩解,‘当时……毫无征兆的,我突然看到房门边出现了一张可怕的面孔,那么狰狞。这个全身黑色的身影袭击了他,把刀插进了他的胸口!那是…厄运之鸟!’
     ‘看啊!这个巫婆在用异教的东西为自己狡辩!’一直默默坐着的副主教突然站了起来,激动的驳斥道,脑门上的青筋都鼓起了。‘你这个巫婆, 这个异乡人。你是个吉普赛人, 一个无信仰者!你还不承认你所犯下的罪行么?’
 
     ‘我没有罪!那个只在夜晚出现的黑影才是真正的犯人……啊,大人,他有点像你。这样的身影……’
 
     ‘住口!!’法官凶狠的把木锤砸了下去,陪审团也一片哗然,‘你竟然敢把罪人之名置于高贵的副主教身上!’
      副主教冷笑,‘看她眼中的那团火。这个女孩总有幻觉,恐怕她大概就在魔鬼的幻觉中成长……’他自负而高傲的环视会场,每个人都敬畏的低下头,仿佛自己的罪在副主教的目光下都无所遁形。当他的目光扫过我的时候,我注意他明显的震动了一下。
      无助的姑娘叫了起来:‘你这个恶魔般的牧师总是折磨我!我发誓,我那么爱他,怎么会……’
    
     ‘叫刑讯组来!!’副主教粗暴的打断吉普塞姑娘微弱的申辩,近乎疯狂的敲着桌子大声对法官说,‘折磨她,拷问她。直到她承认自己犯了罪!把她的脚放到脚架上然后使劲给我勒!’
 
      法官从来没有看过稳重的副主教如此暴怒,也顾不得自己才是这场审判的执法者,赶紧挥手叫来了身穿黑衣的刑讯组。 副主教直直的盯着她,双手绞在一起,面孔上是近乎与残忍的表情。 可怜的姑娘一生都在歌舞的欢乐中度过,哪里见过这架势。她瞪圆了双眼,咬紧了自己的下唇;只是双脚再也承受不住,整个人瘫在地上。
 
      刑讯组的人把她架起来,拖向门口。她就任由人蛮横的拖着,赤着的双脚垂在地上,小铃铛仍然在叮当做响。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法官宣布暂时休庭,等待刑讯结果。我注视着她灿烂的红色长发消失在侧门漆黑走廊里,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样。
 
 
     审判台上突然一阵骚动,人们惊呼‘副主教大人昏过去了!’一群人乱成一团,纷纷咒骂着该死的女巫,竟然把可敬的副主教气成这样。
 
     我起身离开。一场注定了结果的审判,没必要再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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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次见到副主教,是在处死女巫的刑场仪式上。”子爵说。
 
     “无辜的吉普塞姑娘,被判了火刑。”我接下去说,“而真正的罪人,却比她还痛苦。”
     “您也该回忆起那一天了吧?”他笑道。
 
     “……那时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沉思了一下,慢慢的说,“那一天我由于上司生病,而破格担任了副主祭。那时候我才刚二十岁。因为这只是千千万万场死刑中的一场,也就没有计较身份和职位的问题。所以我就成了那天最接近副主教的人。而他是这场处死女巫的刑场仪式的主祭。那天正赶上王室圣恩出巡的的日子,场面特别宏大。红衣主教也希望能给所有宗教的异端者一个直白的警告。”
     “教士先生,”子爵把头靠在手肘上,意味深长的看着我,白金色的头发衬在深红的丝绒衣袖上。“看来我确实让您回忆起不少事情。那天我也在场,只是和现在外貌变的很多,您是绝不会看见我的。”
 
      我微微一笑,“那时没有和您结识,是我的损失。”
     “哪里,您太客气了。请讲讲那时的情景吧,我那天站的太远了。除了王后的卫兵团,其他什么也没看到。”子爵说。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结果一想还是历历在目……”我说,“看来要换成我讲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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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ntroiboadaltareDei(让我伏在上帝的神座之前).’副主教站在高大的祭坛上朗诵赞美诗,语调平稳。
    
      他的面容从来没有这样憔悴过。似乎一夜未睡。我看见他的两鬓竟然有了丝丝白发。
      四周都是他手下的教士,我站在左边。我向来很敬畏他,这位严肃而不苟言笑的年轻副主教,在我们这些低阶教士心目中就是‘权威,力量,神秘’的代名词。
 
     为犯人做最后的弥撒前,他习惯在本职的圣母院为对方祈祷。敞开的入口挂上了鲜红的门帘,天有点阴,冬日的光线通过门帘的褶皱发出暗淡的红色,就像枯萎的红色罂粟花瓣。
 
     王室出巡的重要一站就是圣母院,所以此刻这阴暗的建筑也为了王后和公主的到来而明快了不少。各修道会的会友举着蜡烛和火炬,各教区的教友举着十字架和旗帜,照亮了两侧的小祭坛;游行旗帜的丝绸褶皱在过道里垂挂下来,镀金的旗杆和流苏在拱门之下闪闪发光。在彩色玻璃窗户下,火把照到内殿的地板上互作用,闪耀着橘红色、紫色和绿色的方形光斑。

     副主教离开了祭坛,缓步走向主教的宝座。在他经过时,教士和教友向他深深鞠躬。
    ‘恐怕副主教大人不大舒服,’一位神父对我低声说道,‘他的神情有些异样啊。’
     我看了副主教一会儿,然后凑身向前轻声耳语:“大人,您病了吗?” 他略微转过身来。眼神却没有作出反应。他的一举一动含有一种怪异而又平静的呆板。 ‘请您原谅,主教大人!’我低声说道,吓的不轻,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我走回自己的位置,并责备自己扰乱了他的祈祷。
   
     他走在前面,直愣愣地看着前方,机械的迈步。人世的喧嚣海洋仿佛在他的身下四周涌起,并在他的脚下渐渐平息下来。有人把一只香炉捧到他的面前,他机械地抬起了手,把香插进香炉里,眼睛没有旁视左右。他在圣母院大门外阶停下了脚步。
 
    ‘……那是什么?’ 副主教突然问。他那法衣的裙裾拖下台阶,摊在内殿的地板上。他指着白色锦缎上一片火红的色斑。
    ‘只是透过彩色玻璃窗户映射的火光,主教阁下。’ 我回答。
  ‘…火光?那么红吗。’

   
      外面的街道布置的很漂亮。看来市政局为了出巡的王后和公主大费周折。各个教区的教友从此经过;还有从头到脚一袭黑衣的悲信会教士,他们的眼睛透过面罩的小孔发出黯淡的光芒;还有庄严肃穆的修道士,还有这个地区的官员;然后是骑巡队、巴黎卫兵队和当地的警官;一位助祭在街道上奔跑,举着一根巨大的十字架,大概是找不到托台了。路边建筑的门帘揭得很高,人们都挤在外面,想看看这壮观的王室活动。
     副主教和我们在街边默默的行走。身穿白袍的孩子在铺了地毯的街道上撒着温室里盛开的玫瑰花。玫瑰花。多么鲜红啊!
 
    
     也许对副主教来说,那段路很长,长的几乎走不到头。但女巫刑场就在教堂广场上,据说王后和公主也要来看这女巫的死。很远就看到了阴森恐怖的火刑架,它高高的矗立在那曾经建立着耻辱柱的地方。一样的丑恶。
 
    上面绑着一个姑娘。她低垂着头,任凛冽的北风吹起那团耀眼的红色头发。她破烂的绿色吉普塞衣裙在风中猎猎做响。曾经洁白的小脚被冻的发紫,但她一动不动,似乎丧失了知觉。她脚下是堆积如山的茅草和木柴,行刑人手里还有大罐的油。我是第一次参加死刑弥撒,不禁有些畏缩。
 
    
     副主教穿过人声喧闹的小广场,人们给他让出条路来。‘看啊,魔鬼般的副主教要给他的女同伴做弥撒啦!’‘同样是恶魔的仆人,一个赶着去给另一个陪葬么!’人群中有人这样冷言冷语道。这只是人们对他的无意讽刺,却令副主教却周身一震,而他以前却从不在意。我生气的挥着手,让他们闭嘴。脚下的红色地毯——真是红得怕人!撒落在上面的鲜红色的玫瑰已经枯萎,并被众人踩进红色的地毯里。
   
     负责行刑的人看见我们一行人,恭敬的鞠躬,示意弥撒可以开始了。
     狂热的平民们开始向前拥挤,谁也不想错过烧死女巫这样精彩的好戏。他们挤着,叫着,骂着,用石头向他们心中邪恶的罪人砸去。无数张丑恶庸俗的脸堆积着,无数张畸形的嘴喷出污秽的语言,无数只黑糊糊的手臂在疯狂的摇摆着。他们要的只是狂欢,一场无关信仰的恶劣狂欢。行刑队的武官把斧子横在手上,骂骂咧咧的把平民着往后推。几位低等牧师大声的请求民众们保持安静,副主教大人要开始为犯人忏悔了。

 
      天空变得更加灰暗。小片的雪花飞散了下来。
  
  ‘Verbumcaro,panemverum,Verbocarnemefficit;Sitquesanguis,Christimerum—(承认你的罪,忏悔你的罪,你在我主面前平等).’他声音平缓的朗诵着。
 
    ‘广场的茅草被人踩成了红色,全是红色,就像那么多的鲜血。它比人的欲望更加可怕——这是死亡的血水,它来自可怕的死亡深渊。’
   
    ‘Genitori,genitoque,Lausetjubilatio,Salus,honor,virtusquoque,Sitetbenedictio.’(赞美圣父和圣子,赞美主拯救人类,赞美主的光荣与权威,赞美主的恩惠。赞美他原谅你的罪。)
 
 ‘这还不够吗?神原谅了你。我也会原谅你,即使我永生永世都不能看见我的天堂。但是你要用死亡来报答我。我也和别人一样,恨你这个,引人堕落的、该死的女巫!’
 
   ‘UnitrinoquedominoSitsempiternagloria:QuivitamsineterminoNobisdonetinpatria.(三位一体的圣灵,他使我们世代相传,他的光荣永世长存,永无终止。)’
 
   ‘噢,幸福的耶稣,他可以倒在他的十字架下!他可以轻易的告别一切他爱和不爱的人。他可以说:一切都结束了!末日审判从来没有结束;也不关他的事。它就像运行于宇宙的星星一样永恒。它是不会死去的幽魂,它是无法扑灭的火焰。 Sinetermino,sinetermino……’
 
     他的声音起先抑扬顿挫,最后却变成了喃喃的低语,像是来自他已不再属于的那个世界。

  
     我们被这闻所未闻的祈祷词惊呆了。一位修士问我,副主教这是什么了?为什么在胡言乱语?我回答说,也许是他太疲倦了吧。
     虽然疲倦,但在仪式的剩余时间里,副主教却耐心地行使他的职责,在旧的习惯支配下完成那些对他来说早已没有意义的礼节,虽然用语有些奇怪。雪渐渐的大了起来,点点的飞在虚空中,冰冷。最后,他居然在火刑架前摇摇晃晃的跪了下来,捂住了自己的脸。我们(行刑台上只有我和另一位教士和他在一起)赶紧把他搀扶起来,以为他体力不支了。
 
     另外那位教士开始宣读免罪表。这时候,后面的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远处出现了高大的骑兵队,前后差不多有百人之多。他们漂亮的头魁反射着银色的天光,高亢的号声和着音乐。因为我站的高,所以看到他们中间隐约有两顶堇色的马车的华盖,四周有华丽的帷幔。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王后来了!公主来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拼命的掂起脚尖。‘让邪恶的魔女在王室的光辉下化为灰烬吧!’他们声嘶力竭的喊着。副主教在我们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我的手抓着副主教的小臂,透过衣襟的隔离感受到他的战栗。他浑浊的眼睛迷了起来,似乎在眺望远处那小小的王室马车,嘴唇哆嗦着。似乎随时会瘫倒。他的情况非常不对劲,所有的教士都紧张的望着他。
     
     为了让王室女眷不至于错过火刑,行刑人赶紧手忙脚乱的把油泼向柴火堆。一个带头套的人匆忙的把火把扔了过去。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雪落在火前的就变成了水,地面上一片湿乎乎的脏污。柴堆浓黑的烟尘夹杂着火星向天空飞去,发出不祥的爆裂声。
 
     吉普塞姑娘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她拼命扭曲着身子,大声咳嗽,眼神极端恐怖的望向上空,但喊不出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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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要到故事的结局了。”子爵轻轻的说。“虽然是出悲剧。”
     “是啊,还有什么比目睹一个人的突然转变更令人震惊的呢,”我说,“就好象沉寂的火山爆发了一样,没有任何人能阻拦。让我们来结束这个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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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主教突然挣脱我的搀扶,像发了疯一样的冲到火堆面前,向着那冲天的火光伸出双手,像一只黑色的鸟。
 
     我们吓坏了,使劲才把他拉回来。他甩开我们,大声的叫喊着,两只一直那么沉静的眼珠变成了可怕的红色。跌跌撞撞的,他奔到那熊熊燃烧的火柱前。他身后燃烧着的火焰,那是火刑之火,地狱之火。焰火照耀着他,勾勒出幻觉般摇摆不定的身影。那本该是红艳艳的强烈光芒,竟然有了让人留下惨白的印象。火光在围观者的脸盘上闪烁,刺的我睁不开眼睛。
 
    ‘今天是我在跟你们讲话:我就是我。’他挥舞着双手,不让我们靠近。‘因为我照顾你们的懦弱和凄苦,为罪人洗去罪孽,为新人主持婚礼。然后我眼看他们必须死去,我的心必须怜悯他们。随后我又望着我那从不肯看我一眼的爱人,我知道赎罪的血就在那里。我竟自走去,留下她惨遭灭顶之灾。哦,魔鬼啊,你如愿了!’
 
     所有的教士都从他们所在的地方站了起来,我忍受着炽热的火风上前抓在副主教的肩上。但是他挣脱开来,突然面对我们,双眼冒火,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被热风狂乱的吹起。就像一只发怒的野兽。
 
  ‘干什么?血还不够吗?等着吧,还没轮到你们,你们这些混帐。你们不会错过地狱的审判!你们和我一样,只能在新时代的曙光里腐烂!其实应该被绑到这里的不是她,而是我。魔鬼给了我刀子,我用它谋杀了那个该死的骑士!我才是异端,我把心卖给了魔鬼!’
 

     我们不知所措,有的人瞪圆了眼睛,有的赶紧在胸前划十字,有的低头念念有词。行刑队的人们喘着粗气,脸色就像粉石灰一样白。副主教又转过身去,用痉挛的手凶狠的扯下胸前的银十字架。他的声音变成了嚎啕大哭,惊愕的民众纷纷议论开来。
 
  ‘是我害死了她!是你们害死了她!我却受着煎熬,却狠心的让她代我被烧死。现在,当你们来到我的面前,带着丑陋的疯狂和冷漠的旁观,我后悔不已——为了谁?为了我自己吗?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冰冷恶毒的败类??我后悔自己竟做下了这样的事情!但是太晚了——太晚了!我大声疾呼,但是她不愿听我的声音;我想带她逃离死神,但是她不会跟随我;我独自站在空旷的沙漠里,环视我的周围。我这血迹斑斑的土地,而我孑然一身,置于空虚可怖的天空。我放弃了她。我为了继续生活在你们这些毒蛇身边,为了效忠那个遥远的王室,而做一个虚伪的副主教,烧死了她!’
 
    他看了看把手中的十字架,然后带着厌恶的表情,毫不留情的摔到了火堆里。上面的琥珀‘嘭’的一下爆开了。 嗜血的火苗已经升到最高,把那可怜的姑娘吞噬了。她美丽的头发起了火,那曾经为她的舞蹈增添光彩的衣裙也化为灰烬。多么悲惨的情景!
 

    他终于不支,跌倒在地,泣不成声的说道: ‘天啊!这就是我所爱过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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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我低声说,望着面前摇动着的那团小小的火光。“红衣主教任命了新的副主教,因为可怜的弗罗洛大师发了疯。人们搜查了他的密室,却只发现满屋砸的粉碎的东西和书籍的灰烬。一堆手稿也撕毁了,从较大的碎片上看,写了些不知所云的东西。墙上有一个被加重痕迹的单词:‘Anarkiya(命运)。’没过多久,弗罗洛大师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故事也许并没有结束,”子爵说,交叉起自己的双手,抵在苍白的下颌上,“当命运不再交叉的时候,我们通常都认为自己看到了结局,其实只要一个人还活着,他的故事就永远没有结果。”
     “您,可以参与到别人的故事里。”我苦笑道。“而我,却只能靠别人的故事打发时间。”
 
     “您的故事早已经结束,这我是看出来了。”子爵回答,“教士先生,您应该是世界上最博学的亡魂了。数百年间,您一直留在这个图书馆?”
     “它比我古老的多。”我低声说,“您知道得一五一七年,在这里发生的那场大火吗?整个图书馆付之一炬,只剩下烧的漆黑的石头建筑。而我正是那长大火的牺牲者……那时候我正在攻读神学硕士学位。所有人都认为我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家族里也是这样的自信满满。但是我对弗罗洛大师当时那番话很有触动,总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阴暗的世界做点什么。虽然很多事情还很迷茫,但我很年轻,有干劲,也不会像弗罗洛大师那样的绝望。”
 
     “但是大火改变了这一切,您的野心、理想、自以为是的想法,全部化为烟尘。”子爵接下我的话,“当灵魂脱离肉体,当心终于豁然开朗,当发现世界从此不同的时候,您决定永远留在这里。这是个聪明的决定。”
     “早就忘记当年的想法啦。”我笑道。“只是已经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哦抱歉,我忘记将您的族群称为‘人’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子爵笑了,和前几次面具似的笑容不一样,露出了雪白而尖利的牙齿。或许这句话是真的让他想笑吧。他捋了捋白金色的长发,葛灰色的眼睛盯着我的脸,“那么,我也很庆幸自己是在和一个有趣的亡魂聊天,虽然他曾经是个教士,但至少不会拿十字架来对付我。”
     我望着那如深潭般的眼睛,淡淡的笑了笑。“换了是活着的我,恐怕也不相信自己会和一个吸血鬼聊的那么投机。”
 
  
     “那么,”子爵站起身来,动作优雅的欠了欠身,“与您一起度过的时间非常愉快。明天,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可以再来拜访您吗?”
     “欢迎之至。”我简单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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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停了,月亮在天边闪烁光芒,星光微弱。
 
      壁炉早就熄了,大厅的学生估计也早就走光了。时钟悠长的敲了四下。再过不了一个小时,清晨的光线就会照射进猩红的帷幔里。那时候,最勤奋的学生就会夹着笔记来用功了。每当看见他们,我就想起以前的自己。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吉普塞姑娘在风中起舞的样子。她是一只鸟,被折断了翅膀。
      笼中的那些鸟,它们还可以飞么? 亵渎神灵的孩子们,他们还有权去爱么? 
 

      子爵临走的时候吹灭了蜡烛。它飘散出细细的白烟,在空中变换莫状。在这片黑夜里,我静静的坐在原处。自己已经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死寂的夜晚。
 
      但这一次,我开始期待下一个黑夜。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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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一篇,有感自音乐剧 Notre Dame de Pairs)
 
月亮在天边闪烁光芒,高高在上
那明亮而孤单的星星,渐渐退色

巴黎的街道因失去她而悲伤
愿他从此得到安宁

听啊,那咆哮的心
那颗心在申诉着,哭泣着
在地表回响

听那哭泣声,是一个人的呻吟
对他来讲,上百万颗星星也比不上她的眼睛
但在他爱人的眼睛里
却只有一段不可能的爱情

巴黎的街道因失去她而悲伤
愿他从此得到安宁

绝望的哭泣,那是他的声音
穿越了城市,飞到你的身边

月亮啊,你看
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那边,交汇着天使的歌声
请把你的光芒,洒落在我的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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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呵呵。第一章结束了。 原本想编辑在一个帖子里的,但发现它实在是太长了!而我又是分段和空行的爱好者。
这几天太闲了,RP就爆发出来了。写完了这么多,又加完成一个短篇小说。
 
短篇我会在这个连载结束后发出来。
 
PS,又是冬天了。我恨冬天……!!
11月4日

·第一章·(11月17日更新,上)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冬夜。
 
    一月,夜幕很早就降临了。北方的风呼啸着的来到了这个城市,凄厉的带着哨音。窗外一片漆黑,巨大的树枝在碰撞着。 天阴得看不到月亮和星辰,尽管按历表上算来是满月。 窗外传来了圣母院隐隐的深夜钟声。
 
    看起来今冬第二场雪就要到了。雪是唯一能让灰色的冬天批上迷人外衣的东西。到了雪后,连学院里最严肃的教师也会参加打雪仗,这样一来,冰冷的空气里也增添了活泼的气氛;尽管严寒总是让人黯然追忆起逝去的绿荫夏日。    室内的空气温暖而沉闷。某个雕花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神龛前的长明灯安静的燃烧着,橙黄色的光纯净明亮。看来是见习生格外勤快的换了新的灯油。谁让神职季度考核就快到了呢,通常都是这样的。路过圣徒像的时候,我握了握自己胸前的木制镶银的十字架,默默的祈祷了一句。跳动的火光投射在圣徒美化过了的侧脸上。那么安详。
 
    漆黑的长桌前还坐着三四个学生。有一个认识的向我打了招呼:“您好,教士先生。”    还有一个在打盹。我拿起他面前的书,暗棕的书脊上印着烫金的拉丁文:《神性的论释》。这些学生啊,临到考前才知道用功。
 

    拿着书走过昏暗的走廊,绕过几个高高的书架。四周非常安静,黑色长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空气带有不变的淡淡的陈旧气味。黑暗中有细微的声响,也许是老鼠吧。胆小的学生中还有过这里幽魂出没的传言。
 
   当然,我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这是一个有些阴沉的地方,有的人到了这里就喘不上气。谁叫它是神学院最古老的图书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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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书放回到应在的位置。这里这么黑,可能是灯燃尽了吧。四号藏书室里有一团微弱的光线透露了出来,我朝那边走了过去。这里的环境太安逸了。如果发生了学生睡着、弄翻灯火的事情,烧掉几块桌布倒没什么;万一引起大火可就不好了。
 
    走过一条小小的回廊,我在四号藏书室的门口看见了一个坐着的身影。
 

    光亮的红松木桌面上放置着一座三叉银烛台。小小的火光摇曳着,勾勒出他的外貌。我似乎不曾看过这样的人。不,也许曾有一两次吧。但我还是仔细看了看他。他似乎带有北欧人的血统,微带波浪的长发用根黑丝带松松的系在脑后。发色极浅,看不出是金还是银色。他,仿佛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一样。
 
    在跳跃的火光下,那双专注于书本的葛灰色眼睛,简直有种奇迹般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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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您好,先生。”
    我为自己的不礼貌感到难为情:“愿主保佑您。”还想说点什么,但突然不知道如何开口。打破沉默的宁静并不是我的作风。“已经这么晚了…而您似乎不是本校的学生。”
     他微微一笑:“我是乘着东地中海的南风而来的。久仰贵校神学院历史悠久,这次外出旅居巴黎就特意来参观了。”
    “希望本校给您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我说。
    “没想到专属图书馆也这么宏大,真是太令人惊奇了。而且贵校的学生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彬彬有礼的回答。
 
     这番话让我想到了六日那天主显节,十几个索邦的三年级学生在巴黎闹事。一群要成为神职者的人,居然大清早就喝的醉醺醺在人群里大打出手。动静之大,连凡尔塞那边都惊动了。好象还死了人的。其实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件,尤其在现在这样的乱世中;只是让一个外乡人来指出这一点,心里未免有些不舒服。
 
    “蒙您抬爱。”我只得这么说,“您看起来不像西班牙或意大利人……您是希腊人吗?”
    “我来自威尼斯。”他用修长的手指合上黑色的硬皮书,把它放到一边。“很多人说我更像荷兰人或者挪威人——但我确实是威尼斯人,您看,我的r音还带着口音呢。”他稍微起身,作了个请坐的动作。我注意到他的动作文雅而礼数周全,完全的巴黎风范。而且r音也发的很好。真是一个受到了良好教育的南方青年。
 
    也许他认为来场夜谈很不错,我也这么认为。面前的这个人,仿佛有非同寻常的吸引力,让我产生了与他交谈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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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坐在对面打量谈话对象的时候,我惊异于他的样貌。
 
     那面色惨白的像死人一样。毫无血色。手指也一样。白肤虽然是贵族的象征,但他也未免太过了些。他不是那种出入宫廷的典型的美男子,而是带着精致而忧伤感觉的青年。骨骼很分明,但决不给人硬朗的印象。          这强烈的特征,让我完全无法相信他是个来自威尼斯城的纨绔子弟。 那个最有商业气息的的城市!他穿着法国自帝国时代以后就开始流行的简洁外套,系着细细的黑丝带领结。外套质地似乎是暗红的丝绒。
 
    然而让我印象最强烈的还是他的表情。那似乎面具般的微笑。很美,也很僵硬。 

    
    “冒昧请问,您的头衔是?”
    “冯·阿伦蒂尔特子爵。”他把手靠在自己下颌。苍白的额头掩映在垂下的白金色发丝间,产生了一种瓷娃娃般的奇异美感。带着奢华的气息。
    “…这不像是个意大利姓氏。”
    “家父是在奥地利被玛利亚·泰蕾丝女王册封的。那时她还很年轻,她可怜的女儿玛丽也才四岁。如您所见,新封的贵族总是没有世袭的派头大。”他说到这里又笑了。
 

     现在我可以仔细一点观察他的笑容。我怀疑他笑的不情不愿。它浮在面孔上,就像是商人迎来送往时堆在脸上的职业表情。苍白的嘴角虽然有了迷人的弧度,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中却一点含义都没有。
 
     “教士先生,我又该如何称呼您?“子爵侧着脑袋问道。
     “这样称呼就好。”我含糊答道。接着,我把话题转移到他的旅程上。“您的法语非常流利。一定是旅居了有段日子了吧?那么您在巴黎——人们称它为这座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遇见过什么难忘的事吗?”
      他也不深究。“法语我一早就懂了的。至于这座‘世界上最伟大的’的城市——也许只有欧洲人自己这么认为——我还是很喜欢。有那么许许多多的回忆,所以每过一个时期就会来这里一次。光是城市的气息就够让人着迷的了,”子爵说到这里,垂下了长着长长金色睫毛的眼帘,“从混乱到秩序,从文明到野蛮,从辉煌到苍凉…这座城市包罗了世界上的一切。让我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有句谚语不是说,‘巴黎的每一块地砖都有自己的故事’吗。看来您感触颇深。”
 

     “是啊……尤其是在冬天。前些年有次到巴黎的时候,也是正赶上主显节。那次我碰见一件有趣的事情,那件事让我在巴黎待了许多天。那天倒不如现在冷……哦,对不起,”子爵微微抬起头,依然挂着他那奇异的微笑,“我应该考虑到您的心情,教士先生。您或许不喜欢听我这样自言自语的说些故事。事实上现在的人都喜欢以自我为中心,凡事离不开个‘我’。天知道有什么人会对他们那乏味的话题感兴趣。真不希望自己给您留下这么个印象。”
      “您过于自谦了。这哪里是乏味的话题呢,我对您的故事相当的有兴趣,请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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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倒不如现在冷。

      当时我住在小广场的临街旅馆。之前为了主显节的游行,我还特意租了有阳台的套间。结果庆典像一群疯子的狂舞;圣迹剧原本还不错,讲了个关于的公主的寓意故事,可惜被暴民给搅坏了,那作者想必是很值得同情。五月树更是没什么好看,瘦弱的它在寒风中可怜的瑟瑟发抖。
    
      大概是节后第三四天的时候,广场上竖起了耻辱柱。那是一个相当没有艺术感的柱子…粗黑的木头连打磨都没有,就那样胡乱拼凑到一起。相比之下,我比较欣赏大革命时期的东西,至少它上面的装饰给行刑增添了一点浪漫的味道。这个丑陋的耻辱柱大概就在现在的主保医院附近。 
      然而暴民们并不在意它的难看。他们层层围着它,发出粗鄙的叫喊。好象那正演着一出精彩的通俗戏剧。
      上面绑了一个——请原谅我——一个非常可怕的怪物般的驼子。那张脸,让人联想起壁画上的魔鬼。人们肆意践踏着罪人那畸形的身躯。鞭笞,唾骂,侮辱…他默默承受着,不发一言。很久后,他抬起伤痕累累又畸形的脸,发出一个词:‘水!’然而人们只回报以残忍的耻笑。
 
      我询问身边的一个看似落魄文人的人,他告诉我那怪人被指控侵犯一个吉普塞姑娘,虽然未遂。
     ‘吉普塞姑娘?那种巫婆般的角色?’我疑惑的问。
     ‘可当您看见她,便知道自己错了。只怕王宫里也没有比她更耀眼的人儿。’他狡黠的回答。

      人群闪开一道小路,那个明月般皎洁的姑娘便出现在眼前。她带着只金色犄角的小山羊,头发是美丽的棕红色。身上的铃铛随着轻柔的脚步节奏而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出现就像穿透阴暗天空的一缕阳光,让人无法不相信她就是民谣中的精灵仙子。我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跟随着她破旧的绿色衣裙,看着她赤脚缓缓走上刑台。
 
     ‘她是谁?’我情不自禁的问。
      之前那个落魄文人居然大大咧咧的说:‘她是吉普塞强盗们的女王。安达路丝山的花朵。波西米亚最美丽的森林。也是埃及大公爵许配给我这个诗人的老婆。’我向来不欣赏这种饶舌的家伙,就没再理睬他。 
      教士先生,不知道您是怎么看‘怜悯’这种情感的。这世界上有许多无法原谅的事情,有些更是不值得原谅。人没有义务为了‘怜悯’而怜悯。人愿意做什么事情那是他的意愿,别人不应该大加揣摩。正如‘我不同意您的每一个字,但我誓死捍卫您说话的权利’一样。而这种感情能让自己做出什么举动?这我不知道。随后发生的事情让我无法理解。
     
      吉普塞姑娘双手捧起一个陶罐,给那可怜的罪人喝水。他真是渴坏了,把畸形的头埋罐子里,发出牛饮般咕咕噜噜的声音。金色犄角的小山羊似乎被那丑陋的罪人吓到了,胆怯的躲到了姑娘的绿裙子后面。   广场上有上千的人,只有那姑娘愿意给他水!当全世界都不愿意原谅一个人的时候,受害人却原谅了。多么有趣,人类总是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这女巫!不要迷惑可怜的罪人!’一个低沉而严厉的声音突然响起。吉普塞姑娘一哆嗦,手中的水罐险些拿不稳;她把惊恐的目光投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那个人站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他身材高大,裹着漆黑的连身长外套。唯一的装饰品是胸前那个镶嵌宝石的大十字架,恐怕副主教才配戴上。他紧握着它,关节都捏的发白了。面孔虽然隐藏在黑色的帽檐阴影里,但我还是看出了他的痉挛。 这是怎么了?一个高阶的圣职者,看到这宛若天使降临福音般的情景,居然愤恨成这个样子。
 
    ‘他又是谁?’我问之前那个自称诗人的人。
    ‘弗罗洛大师,若扎的副主教大人。’诗人回答。
 
    ‘你会不得好死的!恶魔的仆人!’副主教用威严和蔑视的口气命令她,‘带着你那邪恶的山羊离开这里,我禁止你在神圣的教堂广场出现!你想被烧死吗?’
       可怜的吉普塞姑娘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恐吓过,她的小脸吓的发白;不过她还是努力保持镇定,使劲瞪了副主教一眼,然后以公主般的镇定姿态走入嘈杂的人群。消失了。
 
      我是闲人,一个直觉敏锐的闲人。这中间一定有故事。
      去刻意认识某个人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只要扮作从圣地而来的巡游者就可以很容易的见到副主教。您说文书?那种东西。巴黎的每一条昏暗小巷中都藏着能仿制它的能工巧匠。而且一张废纸永远都没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管用,可惜大多数人都没认识到这点。
 
      副主教在圣母院供职,别人说他律己、老成持重、郁郁寡欢;唯一能让他迸发活力的是判处宗教异端。虽然有时刻板的不近常理……但他还是有温情的一面。 比如他就抚养了个可怜的畸形儿,一个谁都不愿意去看一眼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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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低声惊呼:“啊,难道……”
      子爵的面孔上浮起了半戏谑的表情,丢给我一个僵硬的微笑。这个笑让我联想起太阳王时代的宫廷画。苍白的指尖有节奏的敲打了几下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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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就是当时那个可怜的罪人。于是我认为他是因为看到养子犯了法而感到恼怒。本来应该结束的事情却没有结束,因为我对副主教本身产生了兴趣。
 
     他是一个刻苦律己、老成持重、郁郁寡欢的教士,是世人灵魂的掌管者,是若扎的副主教大人,巴黎主教的第二号心腹,蒙列里和夏托福两个教区的教长,领导着一百七十四位乡村本堂神甫,真正的大师。当他双臂交叉,脑袋低俯在胸前,威严显赫,一副沉思的神情,款款从唱诗班部位那些高高尖拱下走过时,身穿白长袍和礼服的唱诗童子、圣奥古斯丁教堂的众僧、圣母院的教士们,个个都会吓得浑身发抖。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副主教在那圣母院里,给自己安排了一小间密室,不许任何人进去。密室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无人知晓;可是,每天夜里,从河滩广场上时常可以看见它在钟楼背面的一个小窗洞透出一道红光,忽隐忽现,显得十分古怪。与其说是一种灯光,倒不如说是一种火焰。所以那些爱说长道短的人就说开了:“瞧啊,那是副主教在呼吸啦,那上面是地狱的炼火在闪耀。” 所以副主教恶名声相当昭著。
 
      但我们不得不说,在审判巫师的时候,即使其中最清白无邪的;在交由圣母院宗教裁判所那班老爷审判时,却再也没有比副主教那样更凶狠的敌人、更无情的揭发者了。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矛盾体。
 

      半个月后的一天,无所事事的我来到了圣母院的右塔楼。那是他的密室,一个角落里扔着几只小瓶 子,里面装满某种甚是可疑的粉末。墙上固然有些文字,零零落落,但大都都是些名家的至理格言或虔诚箴句。
      夕阳斜斜的从小窗子里倾泻进来,洒在苍老的骷髅头上,洒在大堆的烧瓶和试管上,洒在从桌面一直堆到地面的书上…让我看清那双头蛇的炼金术标志。这个德高望重高等牧师,果然是这些旁门左道的研究者。
      这样一个人,肯定有什么特别想得到的。真看不出他也在追求金子。他应该清楚,只要稍微越界,自己就会被宗教法庭当成巫师活活烧死。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一个有些颤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转过身,看见我们高贵的副主教脸色阴暗的站在门边。他出乎我意料的年轻,大概三十多岁,却长着与年龄不符的灰色双眉,此刻它们正紧蹙着。他穿着黑色外套和白法衣,隐约可以看到那白色上有手指掐过的痕迹。 
      ‘只是一个访客,尊敬的大人。’我回答。‘那请你通过正规的手续通告。再不出去的话,我就要喊人了。’副主教神情严厉而愤怒的说。但我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理睬他。
      ‘Anarkiya……命运。’我转过身,注视着墙上的一行大写字母。
 
       字迹那么陈旧,仿佛是古人所书,已经被时间的洪流洗去了青涩。
       没想到能看见它。许多年来,纵使世事繁多,即使记忆一再紊乱,我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它。故地重游,总是令人不胜感慨……许多年前的某一天,我偷偷进入刚落成不久的圣母院。也是这样的夕阳。那时候巴黎还不到十万人,破败不堪。我们就从这个窗口俯望着灰色的巴黎。她说夕阳下的城市很美。那时侯我们都说古代希腊语。
 
       Anarkiya…… 她在墙壁上刻下这个词。我只记得那些逆光中的恍惚黑影。 如今却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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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问您所说的‘她’是谁?”我忍不住打断了了他。
     “早已故去的家姐。”子爵收回游历到远方的目光,捋了捋自己白金色的头发。“在她还在世的时候,我们曾一同游历各国。”
     “很抱歉让您回想起难过的事情。”
     “您太严于律己了。还是继续我们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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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里,很多朋友就知道我写的是什么了。 其实这样把一个素材,重组、再杜撰 也满有意思的。
我的这个小说就包含着这么三个故事。第一个还没完。
后面的故事会大量深度涉及历史和宗教的东西。那个某某和某某,你们是专业人士,我要是出了纰漏一定要悄悄告诉我哦。
11月2日

索邦对话录·引子

·引子·
 
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什么比它更古老
这部用石头记录的书
从未让时间的眼睛留驻目光
这件艺术品
矗立在虚幻与现实的分野
伸出手,却什么都碰不到
 
无数的人来了又去,并称它为神圣的殿堂
认为自己已找到了渴求的东西
 
命运
这无论是皇后还是娼妇都必须面对的恶魔
也早已被这冰冷的石墙阻隔
一边是纷扰的狂热,一边是无尽的淡漠

拾级而上
在柔软的猩红色地毯扬起浮尘
玫瑰窗透下的光束中,闪烁出陈年的星星点点
黑衣的教士们便低声的说
又是一个美丽的晨
 
持烛环顾
洁白的圣徒塑像映出跳跃的暖光
长明灯安静的燃烧,模糊成一片摇动的残影
白衣的学生们便自言自语
是做晚祷的时候了

我们的故事可以发生在时间的任何一个角落
巨大的帷幕悄悄拉开
又不动声色的合起
这些时代的悲喜剧
上演
又落幕

时间就是这样悄悄流逝着
这石头的艺术品默然的矗立了许多个世纪

它不拒绝任何人
也不留住任何人
它是个巨大的宝库,却没有人能带走它
 
教授在这里讲学
牧师在这里布道
乞儿在这里避难
学生在这里求知
情人在这里约会
贵族在这里阴谋
天使在这里祈祷
亡灵在这里低吟
 
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发生
神在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这部用石头来记录的书
它别无所求
它对人世的要求只有:
请安静

……
10月30日

小说连载新开

这次的内容是考虑了很久的。
已经很久没写东西了。
因为讨厌庸俗的生活味,它让人没法子静下来思考。
 
有很多东西想说,但又无从说起。零散的写吧,又总是懒的动笔。
 
于是这次我打算采用一个新的形式。小说谈话录。
采用我喜欢的形式,喜欢的时代背景,喜欢的人物,讲自己了解和喜欢的话题。
也许会有兴趣写下去吧。
 
现在已经完成了引子和第一章的1/3。
以后大概会4-5天左右更新一章,因为要力求达到沉稳的笔力,所以修整会用掉很多时间。
而且中间牵扯到许多资料,很多很乱,这也需要整合。
大家也会从人物的叙述中发现一些似曾相识的东西,因为我会把自己读的一些书的观后感和历史事件融合进去。
还有以前自己写的一些观点和小说。从故事到人物,都会出现一些。
这样写,光用想的就觉得很新颖.....
 
话题会很沉重。大家通常会感觉无聊和不可思议。也会没有耐性看下去。
 
但这确实是自己整天大脑里在想的东西。我这人太怪异了。
有人说,BLOG就是一垃圾筒。什么都可以往里面扔。
这话太对了。
我的垃圾筒就是比较沉闷。没办法啊...
 
写这种东西也只是满足一下自己的作家梦而已吧。我深切的认识到写作比设计好玩。
但愿不会半途而废。
虽然这么说,它加上前后引子也就总共5回。正文只有前、中、后三章。当然,每章都相当长。
我分段编辑。
 
那么。
这就开始了。